莫簡感覺到口腔裏有一股強烈的血腥味，從氣管一直蔓延到鼻腔中，內臟像是被打碎了又重新揉捏在一起似的，熱得厲害。

耳畔還有風聲，他在下落。

莫簡一秒就下了結論，他很熟悉這種感覺。在這半個月裏，他要麽被卷進幻覺中，要麽就是被卷進這個夢裏。

他很清楚這是一個夢，所以才會怎麽樣都墜不到底。

“餵，你要來嗎？讓我帶你去，去這樣一個，沒有悲傷的世界。”

是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臺詞，他熟悉得都背下來了。他和平時在夢裏的做法一樣，偏頭看向左邊，看著那個漂亮的男青年。

好聞的玫瑰香又傳來了，莫簡盯著他，突然笑了，他道：“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

男青年好奇的盯著他：“哦？是嗎？”

“小澤，車禍幻覺裏的那個人，也是你，對吧？”他很早就有所察覺了，也有所懷疑，尤其是那股分明一樣的玫瑰花香味，可是他為什麽要選擇視而不見呢？

對方回答他：“可以這麽說，但是我不算是單遇澤哦。”

莫簡疑問道：“那你是誰？”

“我是你啊!”說著，他變成了莫簡的模樣，還很調皮的朝莫簡吐了吐舌頭。

車禍的場景又出現在莫簡的面前，除了那個出了車禍的主角以外，其它就和他以前見過的一模一樣。他記得那個人最初是模糊的，後來逐漸變成了單遇澤的模樣，現在又變成了他自己的模樣。

莫簡說：“我不懂。”

對方笑了：“你至今還認為那是一個幻覺嗎？”

莫簡道：“難道不是？”

對方戲謔的看著他，惡趣味的拖長了音：“當然不是，那是真的。”

莫簡瞳孔猛然一縮，他只覺得腦子嗡鳴一聲，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好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恐懼，更讓他痛苦不堪。

他想起來了，他和單遇澤約好了去聽鼓樓看荷花，可是單遇澤出了車禍……他現在就只能躺在醫院裏，明明還有呼吸的人卻一動也不能動。

有時候心跳監護儀的報警燈突然就開始閃爍紅光，然後發出一長串“滴滴滴”的警音，提示欄上也會顯示心臟停博的字樣。接著他會看著單遇澤被推進急救室，一待就是一兩個小時。

一年了，他每天擔驚受怕，痛不欲生。

這是假的吧？

莫簡想著，他和單遇澤分明就是到達了聽鼓樓，還遇到了葉盈月，他與他媽解開了心結，他媽還祝福他和單遇澤了。他剛牽過單遇澤的手，還和他接過吻。

還有昨天，他昨天明明才和單遇澤去了老師家。

和他長得一樣的青年“呵呵”直笑：“你忘記了嗎？王老師說過，現實和虛擬，真實和虛假，中間永遠都有一條線，你跨不過，也不能跨。”

莫簡平靜道：“這裏才是現實。”

那青年點頭，說：“是的呢!在這裏，有單遇澤，有你的家人，有你的朋友，有你一切重要的人。所以你要跟我來嗎？只有這樣，你才能一直留在這個沒有悲傷的世界。”

莫簡看向他：“去哪？”

他誠實的回答：“去死啊!只要你死了，就能永遠留在這個所謂的意識世界。”

莫簡問：“意識世界？什麽是意識世界？”

對方回答道：“你忘記了嗎？這是你的研究項目。”

他突然想到，他回到A市之前，是在國外參加一個實驗……這段記憶是真的嗎？

“是真的，但經過了修改，其實你並沒有去國外參加研討，你留在了國內。”對方洞察了他的想法，回答道，“但就是那個實驗。”

他接著解釋：“人所體驗到的一切最終都要在大腦中轉化為神經信號。”

“所以，只要超級計算機通過神經末梢向大腦傳遞和原來一樣的各種神經電信號，並對於大腦發出的信號給予和平時一樣的信號反饋，則大腦所體驗到的世界其實是計算機制造的一種虛擬現實。也就是說，大腦的主人會以為自己還活在真實世界中。”

“你將其命名為‘意識世界’。”

莫簡繼續問：“所以這是我的意識世界嗎？”他覺得自己好像同時擁有了兩個人的記憶，它們交錯在一起，讓他理不清思緒。

對方否認道：“不是，這是單遇澤的意識世界。這項技術還在實驗中，可是你趁王老師去國外參加研討，擅自進行實驗。”

莫簡問：“那我為什麽會出現在單遇澤的意識世界裏？”

“這一切都是你操作的，你把你的意識和他的連接到了一起，而且他的這個意識世界，是你進去之前創造好的，是你們在現實世界裏的簡化版。你們的經歷基本都是現實生活中經歷過的，除了你出現幻覺和他變成李程書這兩點。你不好奇是為什麽嗎？”

莫簡又問：“為什麽？”

“你和他的意識是相通的。‘入戲’是你給他在意識世界裏加的設定，幻覺是你給自己在意識世界裏加的設定。他每次所謂的‘入戲’‘自殺’的時候，是因為他的生命岌岌可危，一旦意識世界裏的他死了，現實生活中的他也死了。你沒發現嗎？他每次變成李程書的時候，你就會出現幻覺。所以只要他一死，你也就死了。而你在計算機裏加了自動修補劇情的程序，所以才會出現陳易這個人物，還有那些無關簡要的路人甲，是為了讓劇情合理化。”

莫簡睜著眼睛，他的視線裏只剩下一片白茫茫，他突然想到了王老師對他的勸解，這也是他設定的嗎？還有陳易，後來陳易也在試圖讓他和單遇澤意識到這是在虛擬世界裏。

可是他從進入意識世界開始，便打算什麽都與單遇澤一起了。要麽一起活，要麽一起死，要麽就一起一直生活在這個意識世界裏。

“我是你的一部分意識，所以你在想什麽我都知道。”不等他開口問，那人就解釋，“陳易是單遇澤自己的意識，他在向你傳達他的意思，他想讓你清醒過來。你身邊的單遇澤，他既是單遇澤自己的意識，也有你的部分意識。單遇澤的意識在救你，而你的那部分意識，則借助他來讓你留下來，說白了就是你自己想要留下來。”

莫簡懂了：“所以我幻覺裏還有夢境裏的單遇澤其實都是我的意識？所以我才會先看到他們由面容模糊的人變成單遇澤，又由單遇澤變成我自己？”

“對了，就是這樣。”那人的臉開始變來變去，一會兒是單遇澤，一會兒是他，“我補充一下，那個無比抗拒去見王老師的單遇澤，也是你的意識。你這部分意識過於強大，完全壓制了單遇澤本身的意識，所以他才會借由陳易向你傳遞信息。”

他想了想，又說：“至於王毅鴻，那是他自己的意識，他也進來了。不過我猜測他最近身體不太好，所以待不了多久。”

莫簡楞了一下，他想他明白了老師他為什麽會那麽憤怒，“你呢？你又是怎麽樣的存在？”

那人的笑聲更大了，他繞到莫簡的右邊，說道：“我就是你，是被你剝離出來的那一部分，你在現實世界中的記憶、你在虛擬中所察覺到的不對勁以及……你的欲念，這些都成就了我，但是我的行為是被你設定的。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在你察覺到不對，或是有外人闖入的時候，帶你們走。只要你跟我走，你和單遇澤都會死，然後永遠留在這個意識世界，他的躁郁癥和你的幻覺都會好，一切往最美好的方向發展。”

他都明白了，怪不得……原來是這樣嗎？那個世界已經沒什麽意思了，這個世界也有了別人，他不想要了，他只想去只有他和單遇澤的世界。

他閉上了眼睛，向那人伸出了手：“走吧，帶我去。”

那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感覺到了，他在飛速下墜，他轉頭去看下邊，那裏不在看不到邊際。可能只要十秒，也可能是五秒，他就要摔死了。

那人突然又問他：“你聽見了嗎？”

聽見什麽？

“聽到他的聲音了嗎？”

莫簡漠然，反正他都要死了，沒有意義了。

那人又道：“你聽。”

“莫簡!”

“莫簡你個王八蛋!”

“快醒醒!莫簡!莫簡!”

莫簡聽見了，是單遇澤的聲音，他好像很焦急，焦急到只會不停重覆的喊著這三句話。有涼涼的液體落在了他的臉上，是下雨了嗎？

“莫簡，我愛你。”

莫簡猛地睜開了眼睛，抓於是著他手的那人飛快的放開了他的手，笑瞇瞇的看著他：“我就知道是這樣，正好我也不想死。”

他說著，化為一個光暈進入了莫簡的身體。莫簡的記憶，這才清晰起來。

和這裏的不同，在現實裏，他是在天臺上第一次遇見單遇澤的。粉絲見面會活動結束後，狂躁發作的單遇澤跑到天臺上砸東西發洩，正好遇見了會診結束在天臺的他，然後他就成了單遇澤的心理醫生。那時他還在三院工作，後來他辭職後，做了單遇澤的私人心理醫生兼助理兼保鏢。

而單遇澤那個時候的躁郁癥已經很嚴重了，他拍戲後確實會入戲，不過只是做噩夢。而莫簡他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當然沒有幻覺。現實生活中，他有個叫陳易的學生，不過他和單遇澤並不熟悉。

其它方面，都和這個意識世界差不多，不過更繁瑣冗長一些。

比如說單遇澤的躁郁癥在一年後才有明顯的好轉，而他也是一年後才開了自己的心理診所，而他們是在認識的兩年後，才確立了戀愛關系；又比如說，莫簡表白的時候比虛擬世界浪漫多了；再比如說，他們是在第一次去聽鼓樓的時候遇見葉盈月的，劇情大概一致，不過莫簡出櫃的過程並沒有這麽一帆風順。

現實中，他和單遇澤出門的時候還被人拍了照片，關於單遇澤同性戀的事被鬧得沸沸揚揚的，方南生了好大的氣，所幸事情被完美解決。本來單遇澤的目標是努力奮鬥拿影帝，然後公開他們的戀情再息影的。

不過沒來得及實現，他們確立關系的第二年去聽鼓樓的時候，單遇澤出了車禍。他在醫院一躺，就是一年。

而這個意識世界的實驗是很久之前就在進行的項目，正好在這個時候趨向於成熟與發展。

莫簡就是利用王毅鴻出國參加研討的時間，做了這一切。

原來這裏，才是虛假的世界，莫簡苦笑一聲，閉上了眼，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意識世界”的設定，來自於希拉裏·普特南在他的《理性，真理與歷史》一書中，關於“缸中之腦”的假想，感興趣的朋友們可以了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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